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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5)

    作者:    

       魏小河家楼下路口往右拐,有一家名叫“天天香”羊蝎子火锅店,看起来应该是家老店,开了很多年的样子,反正自打魏小河第一次来看房时它就在那儿,那时就显出了一种饱经沧桑的样子。

      每天傍晚下班,魏小河到了站一下公交车,总是能闻到一股令一个饥肠辘辘的打工族生不如死的炖肉香气,那是用多种香料烧制出来的羊脊椎骨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动声色却极具感染力地在暮色里弥漫着,弥漫着弥漫着-----魏小河使劲地吸了吸鼻子,我的天啊,真是要人老命呀!应该很好吃吧?!这么香,肯定很好吃。

       她站在弥漫着肉香的傍晚的风里,想了想家里那空荡荡的冰箱,里面应该还有几个西红柿,嗯,还有一板鸡蛋,一包青椒----难不成又吃西红柿鸡蛋面,喜欢吃也不能天天吃吧?中午,就吃了一碗关中凉皮,自己一个没注意,凉皮里被卖凉皮的大叔加了一勺黄芥末,回去一吃,哎呀,真是味道刺激,又蹿又辣,这种黄芥末真是非常的不习惯,妈的,打着关中凉皮的旗号,这位大叔一定是北京的,只有北京才吃这样的黄芥末,老舍梁实秋都下死劲夸过的芥末墩就是这玩意做的。魏小河强忍着蹿味儿吃了半盒凉皮,扔了半盒。半份凉皮撑到现在,早饿了,一闻这羊肉香味,更不行了,再闻再闻,觉得眼前都黑了腿也软了,走不动了。

       魏小河手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她的黑色诺基亚手机来,拨出一个号去,风中嚷道:“淑惠呀!在哪儿呢你?你老公今天晚上在家吗?不在?太好了!什么?孙明珠跟你一起呢?她老公也不在家?行,挺好,一起过来吃羊蝎子呗,就我们家路口这家,对对对,天天香!赶紧的啊,我先进去点菜了啊!别来晚了,锅上来了我可不等你们俩啊,直接吃了啊,我饿半死了都!”

       等柳淑惠和孙明珠坐着公交车赶过来,一撩门帘,就看见魏小河身子前倾,眼睁睁地瞪着面前的一大锅羊蝎子,老僧入定一样,一动不动,可能火刚刚才点上,羊蝎子锅是端上来了,汤一会儿半会儿还没开,肉还是凉的,所以魏小河才没开吃。这俩人来得正是时候,她俩笑嘻嘻地在魏小河对面坐下,柳淑惠往锅里看了看,笑道:“哟,今儿要的是大锅呀?不错哎!”

       孙明珠看看魏小河又看看锅里的肉,笑开了花:“宝贝儿!好久不见了,哎,别老盯着肉看了,也看看我!”

       魏小河从锅的上方,恶狠狠地瞄了孙明珠一眼:“看你看个什么劲儿的?靠!你有肉好看呢!现在谁也没肉好看!”

       这时锅里已经开始微微有小泡冒起,水蒸气升腾而上,魏小河抄起筷子,从看起来汤开得比较大泡的地方,捞起一块羊尾巴来,也顾不上烫,就穷凶极恶地啃了起来,这羊尾巴上细嫩的肉,有一点肥有一点瘦,还夹带着有一丁点脆骨,哦,真是人间绝品呀!羊蝎子炖得很烂呼很入味,香呀!香得要人老命呀!魏小河啃完第一块,赶快去夹第二块-----骨头吐进一个不锈钢的大碗里,叮当有声。

       柳淑惠和孙明珠一看她这架势,也觉得不能掉以轻心,也都顾不上说话了,三个人筷去如飞,羊骨头迅速在碗里堆成了山。差不多半个小时以后,大锅里就剩下汤了,汤里飘着几粒干红枣和枸杞子,魏小河把一粒红枣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出了口气,“呼”,八成饱了!孙明珠回头叫唤了一声:“老板,加汤!我们要涮菜了!”

       魏小河“噗”吐出一粒枣核来,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心中很安定地去打量打量对面,咦,花枝招展呀老来俏呀孙明珠!不怀好意地扬起半边眉毛,嘴巴歪歪地笑了起来,道:“哟!老孙烫头啦哈!哟!大牡丹花裙子嘛!哟!”魏小河低头往桌子底下看了看:“恨天高高跟鞋呀!怎么了!这是,老树开花,啊?什么情况?春天又来了?”

       孙明珠对她翻个白眼:“俺们没你长得好看,还不许俺们多捯饬捯饬!”魏小河盯着孙明珠脖子上一串滴流圆零瑕疵的白色珍珠项链研究了一会儿,我去,这么圆,应该不是真的,难不成是假的?假的珍珠带着多磕碜呀!又俗气!我滴妈,孙明珠生完孩子着实胖了不少,双下巴都出来了,哎对了,她怎么没在家带孩子!?

       “小孙!你家孩子谁带来着,你老公不是没在家?”

       “嗨!我把我爸妈给找过来了!再说今天我也想出来看看你,轻松一下,天天带孩子也是烦。”

       魏小河想起孙明珠那个不成材的老公来了:“你家范光明去哪儿了?没个正经工作,难不成还有差出不成?”

       “唉!”孙明珠叹了口气,道:“差不多,人家跑青海那边弄了个什么范光明工作室,最近尽忙这些了,不沾家了都----”

       “哟!不会外面有女人了吧?哼!画画的没一个好东西!”魏小河一本正经开着玩笑,逗一逗小孙。

       孙明珠一怔,又无奈地看着她道:“我也怕呀,也觉得够呛-----唉,算了,我选择相信他,他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你们说说,我这么多年,容易吗?真的,就像苏芮《牵手》里唱的那样,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他高兴我就陪着他高兴,他难过我就陪他难过,他说不想上班,要在家搞创作,我就上班赚钱养家,生孩子带孩子-----我总觉得他不会那么没良心的!”

       柳淑惠把几片白菜叶倒进锅里,又加了几块切成小菱形的烙饼进去煮:“嗨,我觉得没大事,你别想太多了,你看,我和魏小河,都习惯了,老公动不动就出差,动不动就出差。你习惯了就好了,习惯了就不瞎想了。” 孙明珠今天确实很反常,人有点呆呆的了,反应很慢的样子,半天就“唔”了一声,柳淑惠夹了一块煮好的饼放到她盘子里:“小孙,快吃饼,烙饼煮一会儿就该煮烂了,这时候最好吃,小河,快点夹饼吃!”

       魏小河从汤里挑出一块煮得有点烂的烙饼,吹了吹,放进嘴里:“烂一点也挺好吃的,味道都进去了,真的,小孙,你得放宽心,就你家老范,哎哟我的天,我觉得没哪个女的敢接手,你看着,不几天,就老实回来!吹呢!”

       孙明珠瞪眼看看她,眼里竟然泛起点泪光,神情哀怨地说道:“你们不知道,这人有多无聊,去青海几趟,和几个什么活佛还好上了,最近还念上佛经了,家里供个佛像,跟真的一样,烦的我!我们俩打架啊,我当着他面把结婚证都撕了!他现在没事就叨咕,哪位活佛跟他说什么他怎么怎么有佛性,跟佛有缘,又说让他皈依佛门呢!靠!烦死我了!”

       魏小河筷子伸在半空中,停住了:“嗳!皈依佛门?!啊?!什么意思?看破红尘了要出家?”

       “就是说呢!你说说!咋整?”

       听了这话,柳淑惠也有点发呆:“小孙呀,你这种情况,真不多见呢?你家范光明也太能出幺蛾子了!可能是闲的吧?我的天哪!”

       魏小河在锅里捞来捞去,没啥了,颓然地放下筷子,端起饭店里飘着茶叶梗子的免费茶水,一饮而尽:“绝了!你这回真遇见事了,防了女人还要防男人,防不胜防呀!老范这家伙真是人才呀,许仙嘛?妖精抢完法海抢的?”

       孙明珠低头擦了擦眼睛,鼻音很重地说:“走吧,回去吧,我太晚回去也不行,我们家孩子睡觉时还得找我。”

       “嗯,走啦走啦,你想开点啊!老范那个神经病,蹦跶不了多久的!迟早得回来找你来,真是!真是好不要脸!他妈的!”魏小河一脸鄙视地拎起座位上的包包,骂骂咧咧起来。

       孙明珠眼睛红红地看看她,突然又护起短来:“其实,老范平时对我还挺好的,那,这串珠子就是他从青海带给我的,说是活佛开过光的,辟邪!”

       魏小河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柳淑惠走过来拍了她的背一下:“魏小河!人家俩口子的事情,你着个什么急!操个什么心?尽瞎掺和!”又回头去搂了一下孙明珠的肩膀:“嗨,老孙,别理她,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说是吧?谁都有难过的时候,都有个沟沟坎坎的,坎过去了就好了,你和老范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感情基础还是很不错的,他能舍得不要你和孩子?我才不信!小河!你别说话了!”

       魏小河正斜着眼一脸不以为然,怒道:“哎!柳淑惠,为啥不让我说话,啊!我最嫉恶如仇,最烦那种-----哎,你推我干嘛!行行行,我回家了,你们对面坐车去吧,跟你们这帮没起子的女的,真是气得我呀-----”

       魏小河拎着包包,在手里甩呀甩的,往黑咕隆咚的巷子里走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夜里的凉风一吹,身上刚出的汗一下就下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遥遥看见孙明珠和柳淑惠两个差不多高矮的女子,一个胖点一个瘦点,肩并肩手拉手地在昏黄的路灯下躲着往来的车辆,往对面的公交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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